perpisahan dengan Lanny

Goodbye Lanny, Goodbye

贾文俐

 “Everyday, have a little bird on your shoulder that asks: “Is today the day? Am I ready?...” (Quote from “Tuesdays with Morrie” by Mitch Albom.)“

 

每天,立在肩膀上的小鸟会问:就是今天吗?我准备好了吗?…“ 摘自{星期二和莫里上的课}。

 

Lanny戴着氧气罩,摇头晃脑念着以上的开场白。我也跟着念:“我准备好了吗?” “Yes, Yes, Yes !” 接着,我们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,眼泪很莫名其妙地流下来。

语言显得如此沉重,在万籁俱寂中,我看到了年轻端庄的Lanny,捧着课本,匆匆地走进教室。她看了我一眼, 然后选择坐在我旁边。我们上的是在雅加达法国语言中心夜间部的课。

 

老师很年轻,浓眉大眼,短头发,喜欢穿低胸的紧身衣。老师要求我们每次上课前,先把未教的课文背好,上课时,她就指着一名学生叫站起来背书。

仗着老师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,大家都把两只手扶着头,把头埋在书本里,装着不知道老师在叫哪一位。一直到老师走到身边,跺着脚说:“Vous!Vous! Vous!”(你, 你, 你),被叫的同学才如梦初醒般的站起来背课文。

果然,严师出高徒,当时我们的法文说得比英文还溜。

Lanny是印尼大学外文系的毕业生。因为是同科系,虽然来自不同的学校,我们很谈得来。

 

有一天傍晚,我们坐在校园的草地上,在聊音乐。

我说:“你知道吗,贝多芬第五交响曲里的前奏,当当当当,是死神敲门的声音!” 

”谁说的?“ 

”我的老师说的。“ 

她用树枝拨弄着小草说:”不要讲得那么可怕,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,BBC每天早上都播放当当当当,把人们叫醒。同时,英国首相,丘吉尔常常以手比一个V, 表示胜利,这V就是第五交响曲的五。“ 

”啊,是吗?“

 Lanny微笑着点点头。

 

可是, Lanny, 隔了三十多年以后,第一次和你视频,看到你戴着氧气罩走来走去,我的耳边却响起了当当当当。你说在我离开印尼后的第二年你也移民到美国去了,能够再次见面,我并不觉得兴奋,反而有一股悲伤涌上来。你一边做菜,一边云淡风轻地说,你的肺有问题, 医生说你只有三年的寿命。

“No!Lanny, no!“ 我用力的叫。

Lanny皱着眉头看我在歇斯底里的叫, 轻声细语的说:“Come on, calm down!

我开始平静了。“Lanny,还有救吗?“ 

她停了一下,摇摇头苦笑着说:”除非换肺。“

“你就这样接受了?”

她点点头:“别忘了,我是一位基督徒,当我死后,我的灵魂会被带入天堂与基督同在。”

“可是Lanny,你会不会觉得恐惧?”

“当然会!我的第一个反应是,为何是我?我的先生,孩子怎么办?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苦?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确定,我很恐惧。” 

 

我开始接受Lanny的病没救了,“是的,Lanny, 有生就有死,我们认为日子会一直如此的过下去,从来没想过,它还是要来。迟早的事罢了。”

Lanny把菜摆在桌子上,先生及孩子很快就会回来了。

“所以,当死神还没来敲门之前,我必须先做好准备,免得到时候很惊慌。“

她拉一张椅子坐下来,“你看了Tuesdays With Morrie这本书吗?“

“看过了。“

她调一调氧气罩,说:“我最喜欢书里的鸟问的两句话,就是今天吗?你准备好了吗?”

是的,我也喜欢。

这两句话就此成了我们每次见面的开场白。

Lanny说没时间再浪费了,因为明天不一定会到。她告诉我,她如何迎接那一天的到来。她很用功的参加查经班,在网上做礼拜,让自己时时充满喜悦;她不再看垃圾的东西,留下更多时间思考生死的大事;她开始过简单的生活,不再买不需要的物品;最主要的是,她每天都自我反省,学着让自己变得更谦卑,更包容,而这些都需要时间的洗炼。她准备着,把纯洁的心灵献给基督。

 

悉尼的天空很阴暗,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,街道旁的蓝花楹掉得满地,仿佛在为即将消失的生命叹息。

沉寂了好几天,手机突然出现了Lanny的视频。她在医院,坐在轮椅上,氧气筒挂在轮椅后面。Lanny显得很憔悴,她说,医生宣布她只有十天的生命。

“记得第五交响曲吗?我听到了它们的敲门声!”

我忍不住泪崩,是的,我也听到了,当当当当!响得很。

“Lanny,怎么这么快?不是说还有三年吗?Lanny, 千万别开门让它们进来!” 

Lanny把手按在轮椅手把上,很吃力的说:“请为我祷告。在我病的这一段时间,我更认识神,更爱神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死亡并不可怕,打从出生,它就一直在陪伴着我们,看着我们长大,结婚生子,变老。它是朋友,我不会拒绝它。”

 

Lanny要离开了,有没有遗憾?她说没有。

“奇怪,我的邻居的猫叫Jeff,它常常跑来欺负我们家的猫,所以,我很讨厌Jeff, 甚至恨它。有一天,邻居和我说,Jeff得了癌症,它的日子不多了。很奇怪耶,我突然原谅了Jeff,也不再恨它了。原来在死亡面前,我们会变得慈悲,任何事都变得没意义了。” 说到此,她笑起来。

 

Lanny很虚弱的问我,会不会怀念她?当然会,可是我也会放下她。

我说了一个故事:有一位修行人,正走在田埂上,突然一个莽汉跑过去撞了他,就跑了。

一位农夫把修行人扶起来说:“那位莽汉很不应该!”

修行人站起来说:“他做了他想做的事,你也做了你应该做的事。我必须走了,继续我的路程。”

“然后呢?” Lanny问。

“没有然后。这才是轻安自在。”

Lanny的眼睛发亮,她说:”我懂了。”

 

那一天终于来了。

打开视频,Lanny笑着坐在轮椅上,一看到我,立刻就念:

“每天,立在肩膀上的小鸟会问, 就是今天吗? 我准备好了吗?” 我也附和着念,“我准备好了吗?”

“Yes! Yes! Yes!”

哈哈哈,很高兴,突然,一切归于寂静。

Lanny把轮椅推向前,望着我:“你真的准备好了吗?”  我沉默。

我说我可以念一首偈给你吗?是中国前佛教协会主席,赵朴初先生的辞世偈:

“生固欣然,死亦无憾,花落还开,水流不断;魂兮无我,谁与安息,明月清风,不劳寻觅 。”

Lanny笑着说她不懂。不懂?没关系,谁在乎?

 

这时,有人在敲门,来了,它们终于来了,在敲门!  当当当当!当当当当!小提琴,中提琴,大提琴在用力的发出吼声,大鼓咚咚咚的四处乱窜, 法国号,喇叭,萨克管在张牙舞爪的叫嚣,他们来了,一切都无法挡了!

 

门打开,护士进来要给Lanny 换氧气筒。

 

Lanny微笑着和我掰掰手,我也和她掰掰手,没有哭泣,没有眼泪,我轻轻说:“Goodbye Lanny, Goodbye。”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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