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巧手

苏妮安

午后读香港作家杜杜写的短文‘旧毛衣’,说的是入冬某一日,无意中看见儿子身上穿的一件枣红色旧毛衣,是作者小时候穿过,由母亲亲手一针针地织出来的。

 

短短的一篇,淡淡地勾勒出作者童年时,母亲如何事事亲力亲为,无微不至地照顾孩子们,是那种给读者留下无限空间去回味的绝妙好文。

杜杜的枣红毛衣,勾出了我衣柜里至今还保留着的一套朱红羊毛帽与同色围巾。

上世纪三十年代末,母亲在棉兰苏东中学念书,那个时代的学校,语文数理化之外,还教女学生女红。

自有记忆起,母亲四个孩子的所有衣服,包括一部分父亲的,都由母亲一手包办。

儿时穿的洋装,腰以上打横一排smoking,再上面两公分处,缀上三四朵粉色立体小花苞。

长大些,袖口镶白花边的白上衣衣襟上,无需打格子,手绣一串鲜艳欲滴的十字绣花卉,皆出自母亲双手。

念小学时,同学朋友问起衣服来处,会很腼腆很扭捏地小小声回答,是母亲亲手做的。

身上穿的衣物引起别人注意,彷佛是极没面子的事,后来被姐姐教训,我们姐妹身上穿的,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。

那时家里客厅与沙发配套的咖啡桌巾,钢琴上的白色缕花针织罩,都是母亲一双巧手的成果。

单用一根金属织针,母亲会把一颗颗象牙色或白色棉质线球,变成各种尺寸的漂亮缕花桌巾,床罩,钢琴罩等。

成年离家往有四季的国家继续学业,母亲用两根长织针几团毛线,变魔术般织出一套花式配对的羊毛帽与围巾,给我带着上路。

那时午睡后的母亲,闲了拾起毛线织针,我坐一旁看着母亲双手手指熟练地操纵着织针,不疾不徐地把毛线转个圈又一勾一拉,一瞬间,对孟郊的‘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’,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。

搁在书橱顶上,早已发黄的旧相册里,还找得到戴着朱红羊毛帽,脖子上围着同色围巾,在异乡过头一个冬天,兴奋地站在初雪里,开心地咧着嘴傻笑的照片。

多年之后定居新加坡,一日闲来无事,想起当年母亲曾经指导过幼小的我,在十字布上绣图案简单的十字绣。

一时兴起,量好家里钢琴尺寸,找到珍珠坊一家专卖手工制作材料的店子,一口气买下中号格子十字布料,一大捆彩线,回家坐下马上动工,信心满满地开始十字绣钢琴罩的‘大工程’。

粗手粗脚半途出家的新手,花了好几个星期,感觉却如一世纪那么长,才完成了宽度一米八的琴罩。过程自然并非一帆风顺,绣了拆,拆完重绣是常事,而且手工粗糙不堪,委实不忍目睹。

适逢母亲来新加坡小住,一贯地,母亲从来不批评我裹的粽子不整齐,家书里的字写得奇丑无比等。

一眼看到我独立完成蹩脚的十字绣,整张琴罩的边光秃秃怪难看的,母亲二话不说,当即取起金属钩针,沿着琴罩的边,用白色棉线给添加上一只只连绵不断,纤秀美丽的缕花贝壳边。

不过是三两下功夫,完成后的整张琴罩,马上脱胎换骨,漂亮秀气起来。从那一刻起,对琴罩感兴趣的旁观者,都把视线焦点移到缕花贝壳边上去了。

母亲离世转眼二十五载,最近一次取出十字绣琴罩,盖上钢琴摊开了,才发现一部分布料纤维已经朽坏,十字布供穿线而过的洞与洞之间,已经开始断裂。

到底,琴罩已经走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。

与朱红羊毛帽与围巾一样,琴罩如今也妥善地收藏在柜子里。

虽然岁月已久远,感觉那上面依然还留有母亲短胖手指的温度,绵长而温暖。

 

完稿于2020年4月14日星期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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